【原创】浩浩天地一书生
一部煌煌巨制。前无古人,鲜有来者,震古烁今,彪炳千秋。《永乐大典》这部中国古代最大的、被誉为世界文化史上编纂最早、规模最大、内容最广的百科全书,创造了中华文明史上一座巍然屹立的高峰。
一腔浩浩才情。无疑,像他那样的大学士,能够领袖群伦,应该具有江海一般的学识与才情,而且在年幼时就表现得卓尔不群。传说他自幼颖敏绝伦,其母画地为字,一见不忘;5岁时,父教之书,应口成诵;7岁能属文,赋诗有老成语;10岁,日涌数千言,终身不忘;12岁,尽读《四书》、《五经》,贯穿其义理。而且集诗文和书法大成,他的文章雅劲奇古,诗歌豪放羊瞻,书法小楷精绝,行、草皆佳。狂草名噪一时,但是纵荡无法。——那一桩桩令人津津乐道、百闻不厌的轶事,那一项项使人钦佩赞拜的文化才能,那一副副让人拍案叫绝的对联。“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岂是庸常读书人能为?
一副铮铮铁骨。《明史·解缙传》记载:“缙少登朝,才高,任事直前,表里洞达。” “任事直前,表里洞达”,意思是做事情说话直来直去,绝不转弯抹角,而且光明磊落,不存阴暗之心。
他具有勇往直前、不屈不挠的大勇,却缺乏曲折迂回、忍辱负重的大智。他是乐山的仁者,却不是乐水的智者。
这就是“节气千秋壮,文章百代尊”的解缙,解大学士,一个中国文化史上的坐标。
与许许多多文人一样,他具有经纬文化的天真与能力,但欠缺政治斗争的艺术与韬略。当一个不通时务的文人面对政治强权而又不知变通的时候,他所得到的只能是肉体上受到虐杀,人格上蒙受屈辱。“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并不是因为秀才口才不好,而是人家根本就不给你说的机会。在他们的眼里棍棒加刀枪就是理,加之秀才们根本就是在不识时务的冒傻气,就会更“说不清”了。明知不可而为之,正是解缙们的悲剧产生的原因之一。
当初,朱元璋曾经客气了一下,让他提提意见,解缙来劲了,以为圣上是出于真心,马上上万言书,历数朱元璋的诸多不是,比如政令多变,动辄除根剪蔓,肆意滥杀,小人当道,贤者远避,贪婪者得计,廉洁者受刑,吏部无贤愚之分,刑部无枉直之判……朱元璋虽然当时“称其才”,但实际上老大不高兴,“已,复献《太平十策》,文多不录”就是最好的明证。一之为甚,岂可再乎?
还有一次,皇上要他评价一下各位朝臣,解缙口无遮拦,径直大加褒贬,说张三趋炎附势,李四缺少才干,王五品行不端,这怎不会招来这些身居高位者的嫉恨?
《明史·解缙传》还写了一件令人意味深长的事:“储位未定,淇国公邱福言汉王有功,宜立。帝密问缙。缙称:‘皇长子仁孝,天下归心。’帝不应。缙又顿首曰:‘好圣孙。’谓宣宗也。帝颔之。太子遂定。”解缙实在是胸无城府。当时的储位之争已经达到白热化的程度,皇长子朱高炽与汉王朱高煦,早已垂涎于太子位久矣,并且为此展开了你死我活的拼争,而皇上虽然对这两个儿子的不争气多次大动肝火,甚至痛心不已,但是面对当时的局势他又不能像其他人一样置身事外,只能“瘸子里头拔将军”了。从这段文字中我们不难发现,皇上已经彻底抛弃了自己的不肖之子,而将目光投向了孙子朱瞻基,立朱高炽不过是权宜之策,这实在是无可奈何之举。如果解缙能够细心揣摩一下皇上的意图,可能会采取另一种应付的态度,至少可以耍耍滑头,打打瓜皮,没有必要替人家的家事咸吃萝卜淡操心,但是他没有想那么多,便竹筒倒豆子般的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这就不止得罪了汉王,再加上你把皇上的心思揣摩得如此透彻,像朱棣这样一位原本猜忌之心很强的暴戾皇上怎么可能容忍得了,因此这也就为他的将来埋下了祸根。
永乐八年,解缙来到京城报告事务,恰好赶上皇帝御驾亲征没有回来。在这样的情况下,只要稍稍懂得政治斗争策略、谙熟政治动向的人,就只会悄悄的回去,但是解缙却偏偏鬼使神差去拜见了那位懦弱无能的皇太子,这可就惹了大祸。一直都在包藏祸心的汉王可是抓住了把柄,他马上向皇上告了一状,说解缙专等到皇上外出之时去私自谒见太子,并且对他汉王表现得十分无礼。实际上,与其说汉王是在告解缙,还不如说他是在整太子。结党营私那就有谋逆的嫌疑,这可是触动了当今皇上最敏感的神经,——他自己不就是这样登上皇位的吗?他怎么可能让同类的事情再度发生?于是,他理所当然的拿这件事大做文章,可又不能对自己的亲儿子兼自己亲自扶立的太子下手,解缙顺理成章的成了替罪羊。就这样,他被关进了大牢,受尽了侮辱。又过了五年,锦衣卫的头子纪纲把囚徒的名册拿给皇上看,看到解缙的名字后他问道:“解缙还活着吗?”纪纲于是把解缙埋在了雪中……一代才子就这样成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从《明史》的这些记载中,我们不难推测解缙在皇上的心目中处在怎样一个位置上。关进监狱五年,他居然不知这位曾经被他自己称为股肱之臣、为他的统治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大学士的去向?说到底,还是因为解缙不过是他政治大餐上的一根鸡肋而已。解缙连这一点都不明白,他死得一点也不冤。
中国文人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自负与耿直。他们自负,所以自视清高,不愿低下头颅,不肯结交庸人,不屑攀附达官,时时刻刻保持着儒雅和君子的风范,单就这一点,他们也就像那副对联的“山间竹笋”腹中空空了。他们耿直,所以义无反顾,说话则直来直去,做事则光明磊落,不怕触犯龙颜,不惧得罪权贵,哪怕危及个人甚至九族生命也毫不避让。方孝孺就是一个最为典型的例子,为了逞一时的口舌之快,而使自己的亲族乃至自己的学生都受到株连,这不能不令人腹诽。当他被“诛十族”时,解缙没有任何触动,还是在“一根筋”的支配下不肯汲取教训,就不得而知了。被称为“经济学鼻祖”的十八世纪苏格兰著名古典经济学家亚当·斯密说,人是经济的动物。他的意思是人类在从事某种行为之前,总要盘算成本和收益。一般的说来,人们不会做那种折本的买卖。但是,解缙不懂得这一点,即便懂得,在那舍生取义等等思想的驱动下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初衷。一部眼下正在热播的电视剧《郑和下西洋》将解缙的这种情况演绎得淋漓尽致,我们固然不能把它作为历史来看,但是至少反映了历史的某些真实。当然,我们现在用经济社会的道德准则与处事原则苛求古人,那就显得十分无聊与迂腐,甚至可能有丧失德行的嫌疑,但是无论如何,我们在钦敬之余,也还怀有无法消蚀的悲哀。
解缙的一生充满了一个文人的高贵的人格品质,也充满了悲哀。不过有那部《永乐大典》垫在脚下,就足以令所有的文人高山仰止,有那身浩然正气支撑人格,就足以让所有的屑屑小人难以安眠。这,已经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