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雪泥鸿爪

岁月感怀   2008-02-22 13:12   阅读186   评论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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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   言

 “在我记忆的摇篮/彩色的童年多眷恋/探视燕子的家庭/猜测青蛙的呼唤/寻觅雪花的踪迹/捕捉袅袅的炊烟/啊/我彩色的童年/你是一幅绚丽的图案。

在我记忆的摇篮/彩色的童年多眷恋/掬捧溪流的笑涡/编制甘美的梦幻/娇嗔夕阳的步履/结交夜空的伙伴/啊/我彩色的童年/你是一首浪漫的诗篇。”

人们常常这样说,时间会使记忆淡漠或消失,而我却让精神的丝缕连牵着已逝的时光,偏偏不能抹去这真实的一段。人们也常常这样说,沉溺于对过去美好事物的绵绵回忆中,不是理想之舟被现实的巨浪推翻在荒无人烟的孤岛上,就是信念的绿洲被尘世的狂风沙化。那么我又是为什么呢?用这虚幻的烟霞来聊以慰藉,还是只是想要穿透生活的迷雾去找寻那被我不经意的抛洒在人生之路上的“小石子”呢?我只觉得,这仅仅是一种回忆,是每个人都无法回避的现实,是走过一段路后在小小的休憩之余的回首。

思想总是像一团乱麻,离不出头绪来,——千头万绪,真是如此。而当我披着灯光,把这些早已黯淡无光、色彩全失而仍藏在心灵的橱屉中差一点就要被岁月遗忘了的只能称为石子的东西淘洗出来的时候,却又惊讶地发现,我对儿时生活的怀念和憧憬始终都没有消磨过——梦境这样告诉我,虽然在别人看来,这些都是每个人在童年时期发生的以不同形式出现的并不现实的梦,但我还是执著的认为,这些才是最最真实的人生。而那些小石子,都是我儿时的梦境化成的晶莹剔透的宝石,现在连缀在我人生之路上,点缀着我别样的生活。

忘不了,说能忘得了?梦,首先是记忆最忠实地再现。它就像是最称职的资料保管员,经常把那些早已摄入大脑的图像一段段清晰地播放在现实的屏幕上,令你回味。对于一个农村的孩子来说,在那个年代,谁没有玩过踢沙包、打尜尜、捉迷藏、摆家家这类的小游戏?又有几个没有过玩游戏比赛输了之后被狠狠捉弄的经历,或分战利品不均因而大打出手的笑料。我现在撷取的便是发生在我孩童时代真实而独特的生活场景,把他集成一束,插在我人生的这一座里程碑上,只求的自己的人生完整而已。

 “人生处处知何似,恰如鸿爪踏雪泥。雪上偶然留指痕,飞鸿那复计东西。”这,就是人生。

                  一、种馍馍的奇想

我从懂事的那一天起,各种奇想就随之产生了,——不同于诸如摆家家和捉迷藏之类纯属小孩只求取得那么一点儿欢乐的游戏的奇想。虽然长大以后,还是被大姐、大哥、爹爹、妈妈甚至弟弟妹妹当作笑料传述,但我却很少为此而感到羞惭,有时反而能够从中悟出许多东西来……

春天到了,大人们到被翻犁松软的地里播种一年的希望了。我们这些未谙世事的小儿却也不愿意呆在家里,也都跟着来到地里,在那像一床棉被一样的土地上打滚、摔跤,或者帮助大人们点洋芋种子。

有一天,跟往常一样,我又来到了地里,看着人们流着汗水、挥着刨耙,我心里又开始嘀咕上了:种洋芋好麻烦,整整一个春天、一个夏天过去,到秋天收获的还是生的,要想吃到嘴里还得煮啊炒的。不经意间,我的眼光落在了手里拿着的一块馍馍上,——能吃到馍馍也很不容易,把麦子收割下来运回家,在场上将麦粒打出来,用水淘洗干净,拿到磨房里磨成面粉……能不能像种种洋芋一样也种出馍馍来?洋芋能结果,馍馍也一定行。现在把馍馍种到地里,到了秋天就能结出又大又白的馍馍,那该有多妙。说干就干,我走过去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妈妈,妈妈笑着点着我的脑袋瓜:“你呀,真傻!馍馍是种不出来的。去吧,去吧,玩儿去吧!”我很不服气地问道:“为什么洋芋能种出来?”爹爹在一旁等着眼睛吼道:“别捣乱!这哪里是你

能知道的!” 我越不服气了:“哼,我一定要种出馍馍来。”爹一挥手:“去去去,别糟蹋馍馍了!”我只好默默地走开,在大人的眼里,孩子们的一切未见功利或前人未曾有过的举动都是不合情理的,都是愚蠢的。我越想自己的想法越合理,就回家又偷偷拿了一点儿馍馍,然后选定了一块我自己认为的良田,拖了一把手柄比自己的身体还长的铁锨忙乎开了。我学者大人们的样子,把地翻松软,把馍馍像种洋芋一样种下去……就这样,我种下了馍馍,也种下了我的信念与希望,在现在看来,也种下了一则笑话。

从此,不分早晚,不避风雨,只要有时间,我都背着大人精心地照管这一小片种着我梦想的土地,为它浇水,为它施肥,为它捉虫,为它除草……洋芋发芽了,我的馍馍还不见动静;洋芋开花了,我种的地还是老样子。偶尔从地里冒出一支绿色的小脑袋来,我都会欣喜不已,但等长上一段时间后,却又发现那只不过是一棵“灰条”或“黄花子”的幼芽。希望又失望,失望却不放弃希望。直道秋天,洋芋收获了,我种的馍馍却始终未能长出哪怕一星星的绿色来。刨开埂子去看,土里固然没有馍馍的芽儿,却连种子也没有了。我只好失望而又不服气地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那片小小的土地。

长大了,上学以后,我才明白了馍馍不能像洋芋一样种的科学道理。我的亲人们每当提起这件事的时候都要笑上好一阵子,但我觉得这毕竟是我童年时候一个大胆的实践,虽然现在看起来十分幼稚甚至愚蠢,却也说明了儿童的思想是那样大胆,充满了奇幻的色彩。它启迪我怎样去对待我的侄儿、侄女的异想天开…… 

                          二、掏鸡蛋的风波

儿时,对事物的好奇心是所有人都具有的,而且对什么都感兴趣,哪怕只是一只蚂蚁、一只飞鸟、一棵小草都要探个究竟,结果弄不好就会做出许多蠢事。

大人们下地干活去了,大姐放学以后也同别的孩子一道去挖喂猪的草了,只有大哥带着我在家里玩。正是夏天的下午,天气比较热。无事可做,兄弟俩就玩一些日常经常玩的游戏,时间一长就觉得失去了兴味,大哥睡觉了,我溜到外面去看看。我溜达着,不知不觉来到鸡窝前,看见大黄鸡正趴在窝里。大黄鸡一向都非常乖顺,什么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它抓在手里。现在,很明显,它要下蛋了。我一下子来兴趣了,——看看鸡是怎样下蛋的吧,那么大的蛋是怎样下出来的?我就蹲在其我的旁边,静静地守候在鸡窝边。

大黄鸡可不慌不忙。它一会儿迷上眼睛,似乎在闭目养神;一会儿又歪着脑袋望望我,从喉咙眼里冒出几声“咕儿咕儿”的声音,似乎在嘲笑我这傻乎乎的劲儿。总之,它显得那么悠闲自得,全然不知道我等得有多焦急。我过一会儿就把它提起来看看,没下;过一会儿再提起来看看,还是没下。急得我在心里不住地催促它:快点儿呀!你快一点!可它还是那样,没有一点着急的样子。等了老半天——也许只是那么几分钟,我终于失去了耐性,伸手就把大黄鸡从窝里拽了出来,手指头伸进了它的屁股眼,——嗬,一颗好大的蛋!我一使劲,鸡蛋固然出来了,同时也带出了一大团血肉。大黄鸡疼得“咯咯”大叫,从我手里挣脱了。也许是听到了外面的异常动静,大哥从屋里跑了出来。他刚一看到我满手是血地愣着,以为我的手指被弄破了,等到看清楚手里还攥着一只鸡蛋时,他便明白了一切,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被他的哭声吓坏了,赶忙跑过去把鸡蛋又塞进了大黄鸡鲜血淋漓的屁股眼……

当然大黄鸡无可挽救地被我弄死了,而我也被爹爹狠狠地揍了一顿,因为那时我们家唯一一只能下蛋的鸡啊。大黄鸡死得真是很冤,本来下蛋是一个自然的过程,根本就不应该人为地使它快一点,况且被我提起又放下,放下又提起,三番五次地折腾来折腾去,它又怎么可能安安稳稳而顺顺当当地把蛋下出来?!

现在想起这件事来,还会不由自主地脸红起来。

这就是儿时的荒唐。好奇却又没有耐心,造成的就是诸如此类的后果,最终给大人们留下一个“调皮蛋”的印象,常常遭到巴掌的恩赐。

                          三、逮野兔的快乐

在我的记忆中,巴里坤的冬天雪下得特别的大,常常在一夜大雪之后,第二天连门都无法推开。天气也是异常的冷,零下几十度的寒冷在这里是司空见惯,所以这里的冷可以成为一“绝”。 不过再冷的天气也不能阻止我们好动顽皮的天性。除了玩游戏而外,最富乐趣的还是逮野兔和抓沙鸡。巴里坤寒冷的天气长达半年,有雪的时间更长,只要有雪覆盖了大地,就有了逮野兔的基本条件。

逮野兔的主要方法还是下kuì(kuì,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扣”)。逮野兔的成功率,一是取决于猎人对野兔遗留在雪地上的脚印的分析是否准确,二是取决于猎人下kuì的技术是否精到。制作kuì的原材料主要是柔韧性很强、表面光滑流畅的细铁丝。制作出来的kuì,不能太大或太小,其直径应稍微大于野兔的头,只要野兔在入kuì以后轻轻一动就会很快勒紧。下kuì时,一定要选择好位置。一般要把kuì下在野兔出现频率较高的地方,而且要找一个比较狭窄的地域,那里最好长着刺墩或小树之类容易下kuì的植物。如果实在找不到这样的场所,那就只好由猎人自己创造条件了。找一根半米长的木棒,将kuì拴在上面,但没有必要钉在地上,只要放在该放的地方就行,因为没有几个兔子会有足够的气力拖着这根木棒逃走。只要着了套,你就循着雪地上的踪迹去找,这一点并不难做到。下的kuì不能过高或过低,其高度以野兔奔跑时的头的高度为准。

每个太阳落山的傍晚,我们将该做的家务做完之后,就带着制作好的kuì出发了。为了提高获得猎物的机率,我们往往要一次下好几十只kuì。第二天,天还只是蒙蒙亮的时候,我们就从热被窝了爬起来,去收获劳动的成果了。有时候,连续好几天也没有一只野兔落套,有时候一夜之中就可以套住好几只,运气好的话甚至于可以套住野兔的天敌狐狸,那可就是意外的收获了。

逮野兔的方法除此而外,就是利用驯化的狗。这样的代价似乎太大,不经济适用,所以很少有人使用。另外最原始的方法就是人徒步追,这种方法获胜的几率实在太小,非到万不得已,人们一般不会费这个力,因为人与兔子比赛奔跑的速度实在有一点不自量力。不过情况往往都有例外。

那是一个星期天,我与我的一个哈萨克族同学在雪地上玩耍,不经意间发现了一只野兔,我们一下子来了兴致,决定凭着双腿逮住这位不速之客,于是一场人兔速度比赛在茫茫雪原上开始了。从常理上讲,兔子只要一直往前奔,人对它肯定只能是望“兔”兴叹,但是兔子有一个毛病,就是在奔跑的过场中会突然转弯,有时就回到了原来的地方,这就给人们留下了获胜的可能。我们两个人一人在东边,一人在西边,一边呼叫,一边追赶。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我们固然有点累了,但是那只并不狡猾的兔子的脚步也明显的慢下来了,——我们有希望了。又这样追了一阵,那只兔子被我们追得筋疲力尽,最后钻进了一块大石头下。我让同学看住洞口,自己回家找了一根带钩的木杆,硬是把这只倒霉的野兔的尸体掏了出来,——它已经被活活累死了。我们把兔子带回家,马上扒了它的皮,本来一只膘肥体壮的野兔,现在经过这样的折腾,现在没有一点膘了,只是一副瘦瘦的骨架……

天道酬勤。一个冬天过去,我们往往都能逮住十几只野兔,如果还有一些沙鸡,那么整个冬天就不愁没有肉吃了。

沙鸡,是我们那里的冬天常见的一种飞禽,又叫疙瘩鸡或咯嗒鸡。他们常常大片成群,刨开积雪,寻觅草籽或麦粒。人抓沙鸡的常用方法就是下网,如同日常捕鸟那样。可是没有几个人家有网,于是就下kuì。不过,捕沙鸡的kuì要用马尾子(马尾毛)制作。当然,坐享其成的人还是不少。沙鸡通常都是集体行动,迁徙无常,有时候飞得太快,就撞在了电线上或电线杆上。所以懂得这一点的人,只要起个大早,沿着电线杆的延伸方向走一趟,常常就能捡拾许多已经僵硬的沙鸡。

                           四、偷豆角的狡黠

秋天,我们常常盼望秋天,因为秋天是丰收的季节,有我们诱人的食物。蜜一样甜的哈密瓜固然令人垂涎,但那需要钱,而且可不是吃烧焦的馍馍捡得的几个硬币所能买来的,于是我们便只有“不劳而获”,田地里长着的豌豆角便是我们的猎物。

在农村里,常常种着大片的豌豆,用来做饲料,或者就当作粮食的替代品。秋天到来的时候,满地的豌豆结满了豆角,簌簌落落,非常能够逗引饥肠辘辘的人们的食欲,我们这些小孩子自然是禁不起诱惑的那一部分。摘豆角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必须偷偷地干,因为到这时候生产队都要派人看守,否则豌豆可就要遭殃了。让人可恨的是看地的老头实在是一尊凶神恶煞,任何人都别想光明正大地吃到豆角。没办法,他是软硬不吃,我们只好使用“阴谋诡计”了。

在一个月芽儿高挂的夜晚,“豆角突击队”——我们庄重地为我们的队伍取的名号——出发了,——偷摘豆角就得选择这样的环境,光线太暗就不好摘豆角,光线太亮则容易暴露自己。我们把大部队分作两个小分队,向种着豌豆的大条田的两端悄无声息地摸去。来到目的地,其余的人先埋伏在麦田中,只让两个大胆而腿脚麻利的小伙伴大摇大摆的走向豆田。老头儿从他那临时搭建的小窝棚里冲出来,并且一边高声喊叫着、恐吓着,一边扬着手中的手电筒和木棍来驱赶他们。他们俩却不慌不忙地摘着豆角,等老头儿将到跟前时,才撒腿跑,拉开距离之后就又继续摘。老头儿火了,对他们穷追不舍,渐渐的远去了。这时候,我们一窝蜂从麦田里窜出来,没入豆海中。也许是老头儿觉察到我们使用了调虎离山之计,很快又回来了。我们屏着呼吸,鹜伏在豆秧下,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就在这时,豆地的另一头传来人活动的声音,很明显有人在那头偷豆角。老头儿拔腿往发出声响的地方跑去。我们望着他的背影,抚着还在怦怦直跳的胸口,得意地笑着,同时飞快地摘着豆角。过了一会儿,我们又故意弄出了许多声音。如果在大白天,这些声音可能不会有多大,但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就像回荡在耳边。老头儿可能有听到了响声,颠儿颠儿地跑过来了,我们照旧一声不吭地藏了起来。另一边又热闹起来了,他只好回头又跑。几个来回,把老头儿累得再也挪不动脚步了,我们的挎包也已经鼓囊囊的了。在约定集中的大杨树下,我们清点了自己的战利品,然后嘻嘻哈哈回家了。

第二天,我们几个装着挖猪草,来到距老头儿窝棚不远的地方。他虽然还是很凶,但气势明显不如以往,而且还不时用手揉着腿,我们差点儿笑出声来。

老头儿把那晚发生的事报告了队委会,队长于是派了另一个老头住在地的另一头。这一下可给我们的“工作”带来了极大的危险性。终于在一次“作案”时,有两位不够麻利的小伙伴被当场擒获,结果他们 “背叛”了我们约定的诺言,当了“罪恶的叛徒”,供出了所有的人,当然我们受到了严厉的惩罚,而且连累得父母亲都被扣了工分。

难道就此“金盆洗手”?那可不行。在贪馋、饥饿和顽皮等因素的驱使下,我们还得铤而走险。既然你在两头设防,我们为什么不在中间钻空子?于是,我与一个胆儿比较大的伙伴多次成功地得到了我们想要的豆角。等到这个秘密被发现,豆角已经完全饱满,——该到收割的时候了。

如果按今天的道德观来评价我们当时的行为,可以说是值得鄙视的,但是在当时,在特定的生活环境中,我们为了顺顺当当地活下来,也就只能冒天下之大不韪了,况且我们当时还只是一些未谙世事的懵懂顽童,只要能够满足自己的生活需求,根本就无暇顾及——更准确地说是无能力顾及什么道德问题,对看守豆地的老人家也就毫不客气地称为“老头儿”。铤而走险实在是迫不得已。

                      五、攀石头的顽皮

因为村落处在山脚下,所以这里大石头比比皆是。在距离我家大约三百米的地方,就有许多高大的石头。有的像伸着长长脖子的骆驼,有的像卧在地上的马匹,还有的像一只船,或者像一辆车。更奇特的是旁边有一块巨石成穹形立着,下雨时我们常常躲在下面避雨。

每天,每天,只要在玩耍时,不必说在绿茵茵的草地上打滚、撒欢、树蜻蜓的洒脱,不必说打尜尜、打老贼的欢快,在大石头上度过的情景就已经让人久久难以忘怀。

因为年龄小,加上天气不错,更重要的原因还是为了防止衣服被磨破而挨父母亲的揍,所以我们一群小伙伴,基本上是一丝不挂。要说衣服么,那样只不过是被怒发冲冠的石头磨得破破烂烂的布块了,稍好一点的也都因为经常缝补而鹑衣百结了。至于受伤,那自然是家常便饭。不是今天磕破了膝盖,就是明天撞伤了额头。即使如此,我们还是乐此不疲。

来吧!先打一仗吧!于是一帮子小朋友分成“好人”和“坏人”两组,手里拿着“枪”——那只不过是一块木头疙瘩、一根树枝、一支羊牙骨,分别趴伏在大石头后边,就向对方“砰砰砰”“啪啪啪”的开火了,有时还甩出几颗“手榴弹”,——土坷垃、驴粪蛋之类。战斗中双方斗士也有的被打得大哭,甚至于挂了彩。

上学之后,又通过书本认识了黄继光、董存瑞等英雄,所以他们的形象也就顺理成章的出现在我们的战场上。堵枪眼、炸碉堡自然是象征性的,只不过有些小伙伴演得非常逼真,有些就显得不怎么样了,可是每个人在“从容就义”前高呼“毛主席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的口号时的“气壮山河”的高大形象,却常常连我也觉得身临其境了。

最富有惊险色彩的莫过于攀石头和“攻城”了。就说攀石头吧,大伙儿站在最高的“骆驼”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领头的说:“爬上去的是英雄,是好人,是雷锋;爬不上去的是囊包,是坏蛋,是南霸天,你们必须把‘英雄们’背到‘马’那儿才行。”在得到大家的一致赞同后,比赛开始了。大伙儿连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小脸儿憋得通红。爬呀爬,一不小心“刺溜”一下子滑了下来,不仅功亏一篑,连膝盖和肚皮也被蹭破了。虽然痛得泪盈眼眶,却还是很要强,脸上的笑常常比哭还难看,定一定神之后就又往上爬了,结果总是有那么几位不能“凌绝顶”,那就对不起了,他们只好带着一脸的不高兴和不情愿、不服气,把胜利者背到目的地。而那些胜者却高兴得手舞足蹈,嘴都咧成了瓢,还一边哼哼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之类的歌曲。

攻城是很危险的。两拨小伙伴,一拨坚守在“船”上,另一拨往上攻,要设法把“盘踞者”推下“船”。这样未免发生激烈的推搡拽拉,有时候“盘踞者”把“侵犯者”推下去,有时候“侵犯者”把“盘踞者”拉下来,一旦用力过大就会造成头破血流的惨状。如果有一个人从背后偷袭,冷不放把站在上面的人推下去,或者拉住腿使劲一拽,那可就更加危险。有好几次就因为这样,造成小伙伴受伤比较严重,甚至连双方的大人们都闹起了矛盾,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后来在大人的干预之下,我们就只好另外开辟战场, 那就是农人们堆积起来的粪堆。从粪堆上把人推下去或拽下来,大不了就是蹭掉一块皮,虽然也会哭上几声,但一会儿就雨过天晴、红日高照了,决无引起大人之间纠纷的后顾之忧。可是大人们又嫌我们把粪堆“糟瓷”(因践踏而瓷实僵硬)了,就又常常“干涉别国内政”,我们只好“作鸟兽散”了。

还有许多发生在石头旁的趣事。

不知听谁说的,鸟蛋或鸡蛋可以烧着吃,这我相信。洋芋不是也能烧着吃吗?我们常常从家里带一些洋芋出来,捡一些粪,用一把火把粪都烧透,再把洋芋埋进去。一段时间过后,把灰扒开,洋芋一个个被烧成焦黄色,于是我们便大快朵颐了。鸡蛋这么烧不也一样么?于是我自告奋勇费了好大劲儿从家里摸出一只鸡蛋来,照烧洋芋的方法把鸡蛋烧上了,结果鸡蛋在灰里爆炸了,我们只有大呼倒霉。后来我们才从大人们哪里知道了烧蛋的正确方法——烧之前,一定要在蛋的外表涂上一层泥。有了这个方法,鸟们可是遭到了空前的浩劫,在我们这群“强盗”——大人们经常这样称呼我们——“三光政策”(掏光、烧光、吃光)的招呼下, 不得不背井离乡、流落它方,尤其是那些屋檐下“不知鸿鹄之志”的麻雀们更是深受其害,不仅蛋被掏走吃掉,连它们自己都未能幸免于难,照样被烧着吃。

石头群中发生的故事实在太多,而且一直延续到上了中学以后。不过即使现在,如果有机会,我还是常常去那里凭吊一下“古战场”,回味一下当年的情景。

                           六、抓特务的笑话

渐渐从懵懂、蒙昧的状态——儿时的幻想、好奇中解脱出来的标志便是进入学校,开始理性地认识世界、认识人生了。不幸的是,当我们这群孩子刚刚擤干净了鼻涕走入书本的时候,接受的却是来自政治方面的愚弄。如果说儿时的愚昧只是心灵没有开窍,玉璞尚待雕琢的话,那么上学之后思想上受到的蒙蔽,则是很大的悲剧了。这样的影响,使我们这些特定年代里成长起来的孩子们的世界观深深地打上了时代的烙印。

那是一个深秋季节的下午。放学以后,我们七八个小伙伴出发寻找各家的毛驴。毛驴在当时的农村是最主要的交通工具,只要好好驯服,就可以乘骑,可以驾车,可以驮物,甚至可以宰来吃肉。驴肉味道是所有家畜中最为鲜美的,所以民间有“天上的龙肉,地上的驴肉”的说法。天上的龙肉是什么滋味,没有尝到过,但是地上的驴肉的鲜美确实不是夸张。在庄稼还还有收割的时候,因为要防止毛驴糟践庄稼,并且随时都要使唤,所以毛驴一般是要用绳子縻在草地上的。只有到了庄稼收拾完毕之后,才能把它放开,毛驴到这时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一般地说,谁家的毛驴因为长久地喂养在某个环境中,它们熟悉了那个环境,到了傍晚时分,就会自动自觉地回来了。也有一些例外,那就是毛驴跑得太远,一时半会回不来,又害怕遭到狼的袭击,或者因为要急用,我们就得想办法把它找回来。

表面上看起来找毛驴可是一件苦差事,奔走劳累的辛苦是可想而知的。不过我们却十分乐意做这件事,这不仅可以逃避许多诸如劈柴、挑水、拾粪之类的琐屑的家务劳动,还可以骑着毛驴自由自在地奔驰。累一点又有什么,一觉睡醒来,便什么事也没有了。

几个人一边走着,一边向远处瞭着,一边胡乱吹着牛皮。已经走了好远,还是没有毛驴的踪迹,走得有一点累了,于是决定到前面那座暂时无人使用的羊棚前休息一下再继续找。突然(这个词在当时的文学作品中似乎出现频率很高),我们发现羊棚的一角躺着一个人。“咦,这是什么人?为什么躺在这里?”我们心里犯着嘀咕,小心翼翼而又不动声色地围过来。只见他穿着一件草绿色——特定时代的流行色——衣服,旁边扔着一顶脏兮兮的帽子,胡子拉碴,脸色蜡黄,似乎生病了。尽管我们并不想惊动他,但他还是睁开眼睛望了我们一眼,然后又无力地闭上了,同时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要说什么,而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真的好奇怪,干嘛不回家而要躺在这里?是不是……”我们猜测着。这时我的脑海里这时突然涌上两个字——特务,眼前同时蹦出一个形象:低沉阴森的背景音乐声中,一双三角眼、一对大门牙、一脸奸笑……我把其他人拉过来,把自己的怀疑告诉了他们,并严肃地说:“老师在今天的班会上告诉我们,要‘提高警惕,保卫祖国’。他不是说最近特务很多嘛?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小兵,可不能麻痹大意!”我这么一说,其他人也觉得有理,就一致决定动手抓住这个“特务”。当时只是意气用事,“理”令智昏,根本就没有想一想,凭我们这几个毛孩子这样做会冒多大的风险,可是我们还是把想法付诸行动了。 几个人一拥而上,按头的、压腿的、拽手的、牵头发的……那人只是哼了一声,轻微地扭了几下身躯,便不再动了。我们拿过拴驴用的绳子把他绑起来——准确地说是缠起来,然后随便抓来一头毛驴,把“特务”抬上驴背,得意洋洋地打道回府了,把自己找毛驴的事抛到爪哇国去了。

走在路上,我们一个个神气地挺着胸脯,就甭提有多高兴,有多得意了。“这回大人们该不会说我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了吧!”“我们立了大功,老师一定会表扬我们,说不定——说不定还能上一趟北京见见毛主席。”想到“见毛主席”,大家更是兴奋异常,这在当时可是至高无上的荣誉的象征啊,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理想和愿望。

离村子不远,我们遇到了一个大人,他哈哈大笑:“他不是特务,是二队的牧工。”鬼才听信他的话呢,我们并不理睬他的嚷嚷,只管赶着毛驴继续往前走,只有亲手交给民兵连长才能算完成了任务。

民兵连长见了我们,又听了我们得意的汇报,也哈哈大笑起来。他走过去瞅了瞅那人,又伸出手摸了摸那人的额头,马上惊叫起来。他麻利地解开缠在那人身上的绳子,抱着他就跑。我们被他的一系列举动搞得莫名其妙、目瞪口呆。等到把那人抱进卫生所,交给卫生员以后,他才告诉我们:“记得我给你们讲过的那个英雄的解放军叔叔吗?就是他呀!”是他?怎么可能是他?他就这模样?这样一个人怎么能跟那个智抓敌人舌头的英雄联系起来?他这形象不就是电影里经常出现的特务吗?我们实在难以接受这个结果,还要跟民兵连长吵吵,但他挥了挥手说:“去吧,去吧,做你们的正事去吧!”毫不客气地把我们轰了出来,受表扬、见毛主席的梦想就这样被残酷的现实打破了,而且还有可能因为没有完成布置的任务而受到大人们的责罚,真正是得不偿失啊。

后来我们终于知道,的确是我们错了。那个“特务”确实是故事里的解放军叔叔。他复员以后,一直在二队当牧工。那天,他的马不小心跑丢了,本来就感冒的他硬是拖着病弱的身体去找马,后来走不动了,就倒在了那羊棚中,在毫无反抗意识和能力的情况下,被我们“抓了舌头”。康复以后,他一再感谢我们,因为如果不是被我们抓了舌头,他能否活到第二天都很难说。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这样我们就又有了安慰自己的理由。

一直到今天,他见了我们还要“哈哈”几声。

很明显,这样的笑话早已经浸透了时代的风味。在今天看来,不知是孩子似的喜剧,还是政治史的悲剧。

                           七、滑冰坡的智慧

冬天虽然没有柔软如地毯般的草滩,也没有红刺上结着的那一个个如小太阳一样的刺果;不能在水中扑腾,也不能到水渠边挖蕨麻,但是雪地和冰滩就是我们冬日的乐园。

不用说,冬天可以堆雪人、滚雪球,更可以套兔子、抓沙鸡,不过最有趣的还是溜冰、打老牛(陀螺)。

我们的村子坐落在天山脚下,从远处望去,好像就是被天山拥在怀中,所以这里有“出门就爬坡”的地形特点,而全村几百口人赖以生存的泉水就是从一个高坡上涌出的。每到寒冷的冬天,泉水不断地流出,不断地被冻成冰,这就冻成了一条厚达数米、长达几百米的冰坡。从下面看起来,坡顶上泉水涌出的地方雾气腾腾,而长长的冰坡在阳光的照射下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闪闪发光,形成非常奇特的景观,令来到这里的人们盘桓驻足,流连忘返。

溜冰是需要胆量和勇气的,因为随时都有不小心磕破脑袋或身体其它部位的危险,也有因为玩得忘乎所以而弄湿了衣服或冻伤了耳朵被大人们责罚的可能。儿时对这些危险尽管有所警惕,但是玩乐的诱惑还使会大多数小伙伴“铤而走险”。只要有了闲工夫,或者借挑水的时机,都要来这里玩上一阵。溜冰的工具很多,比如铁锨,比如扁担(骑在跨下,有利于保持平衡),比如一块光滑的石块,比如一块木板……最好的还是爬犁。

偷空儿,我们一行几人,拉着各自的爬犁,来到坡顶上,许多爬犁派成一线,一声令下,爬犁就飞下去了,到最后看谁滑得快而且远。这种比赛引诱得我们想方设法改进爬犁的性能,且乐此不疲。我的小爬犁,就是在我反复拆散、钉好,又经过多次试验后制成的,它曾经帮助我夺取了好几次冠军,让我在小伙伴面前出尽了风头。但是有一次来不及刹车,一头扎进了人们为取水而在冰面上凿的水坑中,搞得浑身上下湿漉漉的,要不是小伙伴们及时把我送回家,我极有可能会被冻成冰棍。爹一下子发火了,除了赏了我一顿痛揍,还附带扣除了我一顿口粮,而且当着我的面把我的 “助手”砸了个稀巴烂。我一声也不敢吭,只是无谓地在被窝里哭了半宿,连大哥也被我感染得瞪了半夜的眼睛。没法子,只好从头做起,可是这次做的爬犁,无论怎样改动,总是不如前面的那只理想。

有一次,在看电影《智取威虎山》时,解放军小分队奇袭威虎山使用的滑雪板启发了我:如果我们也用上像雪杖一类的工具,不是也能快被许多吗?回家之后,我立刻找来两只小木棍,把一头削尖。在后一天的比赛中,我因为用上了这种工具而大获全胜。再后来,小伙伴们也都用上了这类东西,我的优势也就不再是优势,又同大家处在同一起跑线上了。我又开始琢磨取胜之道了。

跟往常一样,我又与大哥来抬水了。这一次取水要经过十几米的冰面,才能到达凿成的水坑边。人们肩上压着扁担,小心翼翼地在光滑的冰面上挪动着,不时有人摔倒在冰面上,惹得人们大笑不止。表姐摔倒了,鞋子被水泼湿,我刚刚咧开嘴,还没有笑出声来,不知怎么也“扑通”一声重重地横在冰上了。好不容易爬起来,还没有站稳,又一个仰八叉躺下去了。就在人们笑得前仰后合的当儿,我发现我的鞋底上原来冻上了薄薄的一层冰,——怪不得。嗳——,我高兴得跳了起来,却忘了自己并没有脱离险境,又一个屁股墩儿坐在了冰面上……

回家以后,我舀了一点水,均匀地洒在爬犁着地的两根横木上,过一会儿再洒一次,几次过后,我的杰作完成了,就看明天的比赛了。

新的比赛又开始了。我们听到号令以后,把手中握着的短棍使劲一撑,“刷——”,爬犁像离弦的箭飞了出去。我的爬犁马上就冲在前面了,风驰电掣一般,只感到风在耳旁“呼呼”地吹着,一直溜到冰道的尽头,又在雪地上滑了老长一段,才缓缓停了下来。伙伴们惊呆了,他们围过来问我是怎样做才这样快的,我当然不会把秘密告诉他们,就像偷豆角的秘密一样。

长大成人之后,我还常常来到冰滩上,来到我儿时的“乐园”里。这里尽管已经没有那么多冰了,也没有那么多的小朋友在冰上玩耍,但是只要是来到这里的人们,都会把自己的欢快通过尖叫声和欢笑声  尽情地泼洒出来,铺垫在我儿时的梦境中。有时忍不住再作冯妇的冲动,到冰面上戏耍一番,但是全然没有了孩子时的大胆,动不动地被横放在冰上。这时那些小朋友们便都围过来拍着小手笑着叫着:“呀!还大人年呢!真笨!真笨!”“真笨”,我在儿时不也这样嘲笑过那些摔在冰面上的大人的吗?在冰上,成年人不如小孩那么稳当,根本不是因为“笨”,而是欠缺足够的胆量,——是怕摔而求稳的心理在作祟。

哦,冰坡——,我儿时的乐园,我作为成人的梦境。     

                          八、奔生活的辛苦

奔生活,对于今天的小孩子来说,实在是很遥远的话题,但是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则是非常现实的,因为物质生活条件极端恶劣,加之兄弟姐妹太多,我们在很小的时候就不得不早早地跟着大人做一些家务或一些力所能及的农活,挣来几个微不足道的工分,以补贴家用。奔生活,是一个应当欢快的享受生活的孩子最无可奈何的事情。“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啊!所以,每当提起当年经历的辛苦,我们都会感慨万千,既有辛酸,也有庆幸。

在当时的农村,家务活除了一般的那些之外,最主要的就是准备一年中用以维持正常生活的烧火用的材料。

晒干的动物的粪,如牛粪、驴粪、马粪、骆驼粪……都是烧火用的好材料。农村的家家户户都有许多垛码整齐的粪块,每当做饭的时候,整个村子里都充满了浓浓的粪烟味。上学之余,我们都要提着大大的用芨芨草编织成的筐子去捡粪,有时赶着车子到很远的地方去捡。冬天的早晨,天气很寒冷,但是大家都不能享受躺在热炕上的惬意,得尽快地起身,到饮牛的地方去把牛刚刚拉下的粪铲起来,拍成圆形的饼状块,然后放在寒风中冻硬实了,再码起来,来年的夏天就可以用了。

遍野的红刺、白刺、柏秧子(侧柏)、兔儿条、狗骡子等等,也都是家用的上好的烧火材料。我们经常或拿着镰刀去割刺,或拿着镢头去挖兔儿条,或是去扯柏秧子,然后成捆成捆甚至成车成车地弄回家,垛在自家的房屋周围,形成一座座小山。这些刺在平日里用来烧火做饭或取暖,到了盖房子的时候,还可以用来盖房顶,所以一年之中,对它的取用量非常的惊人。在我的记忆中,在我们住的村子周围,原本长满了一人高的红刺、白刺,里面生活着许许多多的小动物,有野兔、疙瘩鸡,还有狐狸、狼、野猪等。时过境迁,因为无节制地破坏,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了,满眼是一片凄凉、冷落,生态环境变得异常恶劣,连那眼全村人赖以生存的泉水,也几近干涸,使得村民们不得不大批迁徙他乡谋生,这就使原本已经破败不堪的村落,显得更加冷清。

未能幸免的还有树木。天山上长满了红松和白松,为我们的生活提供了极大的方便。星期天或放假以后,我们最主要的工作之一就是骑着毛驴上山驮柴。最好的柴属于那些已经干透了的,实在找不到干的柴,那就砍伐活着的树木。驮回来的木头,成点儿材的,就放起来做盖房子或打家具用,其余的就劈成爿儿烧火了。虽然也有护林员,也有砍伐森林资源的禁令,但是所起的作用真是微乎其微,人们照旧能够在夜里盗伐树木。树木被砍伐得越来越稀少,那就挖取或用炸药炸“茬桩”(连着一小段树干的树根),这就连植被都跟着遭了殃……这样的恶劣行为,一直延续到开始烧煤,才有了极大的收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反正是还很小,我就与大哥一道,开始帮助爹爹妈妈做农活了。春天,提着筐子点洋芋种子,或者就抡着刨耙刨埂子,还经常去磨地、耙地。夏天,主要是下地除草,或者耘洋芋、对坝、浇水。秋天,是最繁忙的季节,最主要的农活就是下湖打草和收割粮食。因为很小,力气不够,扛不起钐镰,我们就只是帮助大人们收草、搂草、捆草、拉草。拉草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几十个小孩每人赶着一辆毛驴车或牛车,由一个大人率领着,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一路上,大家又是说又是笑,又是唱又是闹,欢快的气氛始终跟随着我们。几十公里的路程,要走上十多个小时,中途还要路过县城,还可以逛一逛街——这在当时已经是非同一般的享受了,如果再吃上一碗肉丝汤、一个油酥馍,那就更是了不得的奢侈了。尽管家境非常贫寒,有一年,妈妈还是给了我八毛钱,想让我也跟小朋友们一样过过嘴瘾。因为从小的耳濡目染,我形成了非常节俭的习惯,所以尽管在闻到饭馆里飘出的香味之后,在看到其他的小伙伴香甜地吃着油酥馍之时,也会不由自主地咽唾沫,尽管口袋里也有八毛钱,但是我始终克制了自己的欲望,没有把钱花掉,到最后仍然原分不动地交给了妈妈。这种节俭的习惯,我一直保持着,到后来上中学住校以后,我都从来没有向妈妈胡乱要过、花过一分钱,我十分清楚那每一分钱的分量,我宁可委屈自己,也决不会开口要钱。我不知道,到现在,在现代人的眼里,这是一种美德,还是一种毛病。

收割庄稼,在农村可是全民动员。我们这些小孩还不能使用镰刀之类的收割工具,即使会使用,大人们也不让用,因为镰刀使用不慎,随时都有割破手指或身体其他部位的危险。割粮食的技术不过硬,浪费现象自然十分严重 。因此,我们只能让大人们带领着去用手拔那些不能用镰刀收割的庄稼,比如没有浇上水而没有长高但还是有穗头的小麦,比如菜籽,比如青稞。在我的记忆中,当时一个男性壮劳力每天的劳动报酬是10—12个工分,如果是一个能干重活的妇女则最多8分,而我们这些小孩每天最多只能获得4分,年岁更小的就只能获得2.5—3分。实际上,从劳动的强度看,大家都差不多,但是那时的劳动分配就是那样不合理。即便如此,我们也还得干,而且还不能偷懒,因为家里实在需要钱啊。那些年,每天的工分只折合人民币一块多钱,好一点的年成可以折合成近两块——这已经非常罕见了。一个劳动力多而强壮的家庭,一年辛苦下来,能够分到一千块钱,那就相当好了,其余的许多人家也就只能分到几百块,也有许多家不仅没有任何所得,还要该下一大笔账。我家就是最后一种。过了几年,我们稍微长大了一点,开始尝试着使用镰刀。我自小就是一个左撇子,无论使用什么东西都是用左手,笔、镰刀、铁锨、筷子、剪刀等等,概莫能外。因为镰刀使用不好,我的手指甚至膝盖上都留下了永远去不掉的伤痕。三十多年过去了,直到今天,那些伤痕依然非常清晰,依然常常引起我许许多多酸楚而充实的回忆。

在秋天,另外一个需要小孩子们做的事情就是赶着车往场上拉割倒的粮食,年岁再小一点的,就是去捡麦穗。捡回来的麦穗,可以补贴口粮,还可以换成练习本。那时,队里实行了一公斤麦穗换一个练习本的方法,鼓励大家将捡拾的麦穗上交公家。我与小弟小妹卖力地去做这事,一个秋天过去,我们能换回好几十个练习本,足以保障一年的学习之用。

就这样,我在一边上学,一边做农活的生活环境中渐渐长大了,直到我参加工作之后,工作之余,我还是努力帮助家里做大量的农活,以减轻父母亲的劳动强度。

                            九、冬夜里的悲喜

现在的孩子们,每到秋冬之夜,大多是呆在屋子里,看书,看电视,听音乐,做作业,上网,或者就是听大人们琐琐屑屑的唠叨。这可能也是一种快乐,但是他们根本没有机会体味山村冬夜里的小孩子们在寒风中顽皮的欢快。

冬日的白天,固然是我们欢乐的时刻——除上学和帮助父母亲做点该做的事情而外,便可以把笑声、顽皮、恶作剧尽情的挥洒在冰滩上、雪地里,挥洒在一只只“老牛”上、一张张爬犁上、一匹匹光溜溜的毛驴脊背上,也挥洒在野兔上、沙鸡上、麻雀上……每当夜晚——应该准确的说每当下午,吃完饭之后,把嘴巴一抹,撒腿就跑了。

就这样,我们在每年的冬日里每天十一二点以前的好几个小时里,自编自导自演了一幕幕人生最令人刻骨铭心的悲喜剧。

在那时,冬夜的故事很多,掏麻雀是最常进行的活动之一。

寒冷的冬天,麻雀们都没有了往日的快乐。太阳一落山,它们就吱吱喳喳的叫着,向牲口棚或屋檐下躲藏,希望能够安然地度过一个夜晚——难怪人们叫他“檐下雀”呢,于是,我们的“三光政策”也随之开始实施。

我们手里攥着手电筒和木棍,在人们的屋檐下或牲口棚中小心翼翼的寻觅着。随着手电筒光的移动,就会发现椽缝间或小小的破洞中呆呆的趴着一只麻雀。这时,只见一个往地上一蹲,另一个立刻心领神会,踩到他的肩膀上……慢慢的升高,再升高,好!上面的人双手一抄,哈,一只麻雀马上被他逮住,然后再降下来。另一个走过来掏出准备好的麻绳或其他的细绳子之类把它拴好。这样的过程根本不用言语表达,似乎一切都很自然。一只,又一只,再一只……不大一会儿就是长长的一串。当然,也有好多时候是准备一条口袋,把抓到的鸟儿弄死之后直接装进口袋,非常简便省事。如果麻雀栖息的地方太高,搭人梯也够不着的时候,手里早就准备好的木棍就派上用场了,直接把麻雀捅死就可以了。

再后面就是处理。如果你认为我们这样做仅仅是玩儿,那可就错了。等到获得大量的战利品,我们便找到一个没有大人的小伙伴家。先把鸟儿的头去掉,放在火炉里把毛燎光,再把内脏掏空,撒上盐、花椒粉等等调料,用粗铁丝穿起来,认真的烧烤,房子里弥漫着浓郁的肉香。如果条件允许,拿一个锅,放上油炸熟,那就再好不过了。

再然后就是吃。说真的,这种吃,只不过是出于嘴馋,那些鸟肉往往还滴着血的时候,就已经进了我们的肚子,甚至于有时内脏稍微处理一下就开始大快朵颐了。吃完之后,再互相看看,大家个个都成了大花脸,于是互相的戏谑玩笑也就开始了。

这就是我们残酷的“三光政策”。在我们这伙“侵略者”的“铁蹄”践踏下,麻雀家族遭到了空前的“浩劫”。这在当时看来,无非是小孩子的恶作剧,其实,这又何尝不是当时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既不丰富的表现呢!我们必须在冷风中,以麻雀的哭泣和死亡来打发寂寞漫长的时间,寻找生活的乐趣,这显然太过无聊与残酷。不过,就是为了一只小小的麻雀,在我们当中也曾发生了我们那个年龄阶段不该发生的血淋淋的悲剧。

那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我们几个来到队里的牛棚里掏麻雀,结果与另一伙不期而遇,他们的头儿是队里书记的儿子WS。WS因为其父亲的身份而一向在村里横行霸道,平日里以“孩子王”自居,所以多数孩子都怕他。现在遇到这个混世魔王,哪里能够全身而退,最后我们只能希望以“进贡”几只麻雀为代价,屈辱的与他们媾和。但是当他发现我们捉的麻雀比他们多时,他便眼红了,动手就开始强抢。我们自然不肯轻易就范,结果双方厮打起来。混战中,WS掏出一把折叠式的铅笔刀,狠狠地朝一位伙伴的肩部扎下去。一声凄厉的惨叫,一股殷红的鲜血,一个倒下的身体,凝固了刚才还激烈打斗的场面,凝固了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也同时凝固了流动的空气。几分钟,不,也许是几秒钟过后,我们惊呼着奔过去,扶起了受伤的伙伴,又忙乱的堵住——也只能是堵住——鲜血流淌的伤口,抬着他去找大人们……

结果显而易见,一个躺在医院里,忍受着剧烈的伤痛;一个在受到家长严厉惩罚的同时,还受到了学校的处分,还得把鸡蛋、羊肉之类的补品恭恭敬敬地捧到倒在自己刀下的人的床前。那段时间,不只是我们老实了许多,连平日里骄横惯了的WS也规矩了许多,往日的微风暂时收敛了起来。好在当时当事人双方家正在准备结成亲家,要不然,这件事不知道还会闹成什么样子。

事情过去三十多年了,我们一个个都年届半百,但是当时的情景谁也不会忘记。

                       十、结束语

童年的故事,随着时间的流逝都已经成为往事。童年经历的一切,对我的性格乃至人生观的形成都产生了不可磨灭的影响,积极的影响非常鲜明,但是负面影响则严重的阻碍了我进一步的发展,但是我没有怨尤的意思,有时反而为此庆幸,——做一个平凡而真实的人又有什么不好。既然不能做大事,那就把一些实实在在的小事做好,只要奉行“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的人生准则,这一生也就了无遗憾。但是,无论如何,童年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我永远难以忘怀的,虽然已经几十年过去了,我自己也已经从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儿变成了已届知天命的中年人,岁月的风刀霜剑不仅没能削除往事的印痕,反而更频繁地展现在眼前,展现在梦境,让人唏嘘,让人回味。这一点大概与年岁无关,只与人们最原始的生活追求有着极大的关联,——尽管返璞归真只是一种理想,但却是人们对美好过去的最真切的呼唤。

最后,借姜育恒的《再回首》,作为我这篇文章的结尾吧!

再回首

云遮断归途

再回首

荆棘密布

今夜不会再有难舍的旧梦

曾经与你共有的梦

今后要向谁诉说

再回首

背影已远走

再回首

泪眼朦胧

留下你的祝福

寒夜温暖我

不管明天要面对多少伤痛和迷惑

曾经在幽幽暗暗反反复复中追问

才知道平平淡淡从从容容是最真

再回首恍然如梦

再回首我心依旧

只有那无尽的长路伴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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