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雪泥鸿爪(之九)
八、奔生活的辛苦
奔生活,对于今天的小孩子来说,实在是很遥远的话题,但是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则是非常现实的,因为物质生活条件极端恶劣,加之兄弟姐妹太多,我们在很小的时候就不得不早早地跟着大人做一些家务或一些力所能及的农活,挣来几个微不足道的工分,以补贴家用。奔生活,是一个应当欢快的享受生活的孩子最无可奈何的事情。“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啊!所以,每当提起当年经历的辛苦,我们都会感慨万千,既有辛酸,也有庆幸。
在当时的农村,家务活除了一般的那些之外,最主要的就是准备一年中用以维持正常生活的烧火用的材料。
晒干的动物的粪,如牛粪、驴粪、马粪、骆驼粪……都是烧火用的好材料。农村的家家户户都有许多垛码整齐的粪块,每当做饭的时候,整个村子里都充满了浓浓的粪烟味。上学之余,我们都要提着大大的用芨芨草编织成的筐子去捡粪,有时赶着车子到很远的地方去捡。冬天的早晨,天气很寒冷,但是大家都不能享受躺在热炕上的惬意,得尽快地起身,到饮牛的地方去把牛刚刚拉下的粪铲起来,拍成圆形的饼状块,然后放在寒风中冻硬实了,再码起来,来年的夏天就可以用了。
遍野的红刺、白刺、柏秧子(侧柏)、兔儿条、狗骡子等等,也都是家用的上好的烧火材料。我们经常或拿着镰刀去割刺,或拿着镢头去挖兔儿条,或是去扯柏秧子,然后成捆成捆甚至成车成车地弄回家,垛在自家的房屋周围,形成一座座小山。这些刺在平日里用来烧火做饭或取暖,到了盖房子的时候,还可以用来盖房顶,所以一年之中,对它的取用量非常的惊人。在我的记忆中,在我们住的村子周围,原本长满了一人高的红刺、白刺,里面生活着许许多多的小动物,有野兔、疙瘩鸡,还有狐狸、狼、野猪等。时过境迁,因为无节制地破坏,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了,满眼是一片凄凉、冷落,生态环境变得异常恶劣,连那眼全村人赖以生存的泉水,也几近干涸,使得村民们不得不大批迁徙他乡谋生,这就使原本已经破败不堪的村落,显得更加冷清。
未能幸免的还有树木。天山上长满了红松和白松,为我们的生活提供了极大的方便。星期天或放假以后,我们最主要的工作之一就是骑着毛驴上山驮柴。最好的柴属于那些已经干透了的,实在找不到干的柴,那就砍伐活着的树木。驮回来的木头,成点儿材的,就放起来做盖房子或打家具用,其余的就劈成爿儿烧火了。虽然也有护林员,也有砍伐森林资源的禁令,但是所起的作用真是微乎其微,人们照旧能够在夜里盗伐树木。树木被砍伐得越来越稀少,那就挖取或用炸药炸“茬桩”(连着一小段树干的树根),这就连植被都跟着遭了殃……这样的恶劣行为,一直延续到开始烧煤,才有了极大的收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反正是还很小,我就与大哥一道,开始帮助爹爹妈妈做农活了。春天,提着筐子点洋芋种子,或者就抡着刨耙刨埂子,还经常去磨地、耙地。夏天,主要是下地除草,或者耘洋芋、对坝、浇水。秋天,是最繁忙的季节,最主要的农活就是下湖打草和收割粮食。因为很小,力气不够,扛不起钐镰,我们就只是帮助大人们收草、搂草、捆草、拉草。拉草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几十个小孩每人赶着一辆毛驴车或牛车,由一个大人率领着,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一路上,大家又是说又是笑,又是唱又是闹,欢快的气氛始终跟随着我们。几十公里的路程,要走上十多个小时,中途还要路过县城,还可以逛一逛街——这在当时已经是非同一般的享受了,如果再吃上一碗肉丝汤、一个油酥馍,那就更是了不得的奢侈了。尽管家境非常贫寒,有一年,妈妈还是给了我八毛钱,想让我也跟小朋友们一样过过嘴瘾。因为从小的耳濡目染,我形成了非常节俭的习惯,所以尽管在闻到饭馆里飘出的香味之后,在看到其他的小伙伴香甜地吃着油酥馍之时,也会不由自主地咽唾沫,尽管口袋里也有八毛钱,但是我始终克制了自己的欲望,没有把钱花掉,到最后仍然原分不动地交给了妈妈。这种节俭的习惯,我一直保持着,到后来上中学住校以后,我都从来没有向妈妈胡乱要过、花过一分钱,我十分清楚那每一分钱的分量,我宁可委屈自己,也决不会开口要钱。我不知道,到现在,在现代人的眼里,这是一种美德,还是一种毛病。
收割庄稼,在农村可是全民动员。我们这些小孩还不能使用镰刀之类的收割工具,即使会使用,大人们也不让用,因为镰刀使用不慎,随时都有割破手指或身体其他部位的危险。割粮食的技术不过硬,浪费现象自然十分严重 。因此,我们只能让大人们带领着去用手拔那些不能用镰刀收割的庄稼,比如没有浇上水而没有长高但还是有穗头的小麦,比如菜籽,比如青稞。在我的记忆中,当时一个男性壮劳力每天的劳动报酬是10—12个工分,如果是一个能干重活的妇女则最多8分,而我们这些小孩每天最多只能获得4分,年岁更小的就只能获得2.5—3分。实际上,从劳动的强度看,大家都差不多,但是那时的劳动分配就是那样不合理。即便如此,我们也还得干,而且还不能偷懒,因为家里实在需要钱啊。那些年,每天的工分只折合人民币一块多钱,好一点的年成可以折合成近两块——这已经非常罕见了。一个劳动力多而强壮的家庭,一年辛苦下来,能够分到一千块钱,那就相当好了,其余的许多人家也就只能分到几百块,也有许多家不仅没有任何所得,还要该下一大笔账。我家就是最后一种。过了几年,我们稍微长大了一点,开始尝试着使用镰刀。我自小就是一个左撇子,无论使用什么东西都是用左手,笔、镰刀、铁锨、筷子、剪刀等等,概莫能外。因为镰刀使用不好,我的手指甚至膝盖上都留下了永远去不掉的伤痕。三十多年过去了,直到今天,那些伤痕依然非常清晰,依然常常引起我许许多多酸楚而充实的回忆。
在秋天,另外一个需要小孩子们做的事情就是赶着车往场上拉割倒的粮食,年岁再小一点的,就是去捡麦穗。捡回来的麦穗,可以补贴口粮,还可以换成练习本。那时,队里实行了一公斤麦穗换一个练习本的方法,鼓励大家将捡拾的麦穗上交公家。我与小弟小妹卖力地去做这事,一个秋天过去,我们能换回好几十个练习本,足以保障一年的学习之用。
就这样,我在一边上学,一边做农活的生活环境中渐渐长大了,直到我参加工作之后,工作之余,我还是努力帮助家里做大量的农活,以减轻父母亲的劳动强度。